Jiaxin's Homepage

旧城里的时间

香港出发,经布拉格、德累斯顿、苏黎世

香港出发,经布拉格、德累斯顿、苏黎世
2026年9月28日至10月5日

抵达布拉格的上午,身体还没有完全跟上当地的时间。

从香港飞过来,经苏黎世转机,手机已经替我们把钟拨好了。我们却还带着长途飞行的困倦,走过火药塔,到了老城广场。天文钟下面聚着人,许多人仰着头。我们也抬头看。六百多年前造出来的钟,今天仍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,在它下面等一会儿。

它的表盘不只报时,还把天文与历法纳入一套机械。中世纪的人把天空缩到墙面上,用齿轮去理解太阳的运行。想到这里,再看那些复杂的线条,便愿意多站几分钟。

老城市政厅的天文钟建于1410年,后来多次修整。关于制钟工匠被弄瞎双眼、以免他复制同样作品的故事,是流传的传说。

第一天的路线很寻常:老城广场、天文钟、查理桥,再坐缆车上佩特任山。刚到一个地方,总想先确认它与照片是不是一样。从桥上看河,从瞭望塔看屋顶,名字和位置渐渐对上了。

山上的风让人清醒一些,走了一段,疲倦又回来。斯特拉霍夫修道院就在这一带,我们没有进去,回酒店倒时差。眼前这座钟记着几个世纪,旅行者首先要解决的,却只是今晚能不能睡好。

城堡的门

旧皇宫让我们去了三天。

第一次没有开放,便下去看小城广场的圣尼古拉教堂。第二天买了城堡的导游加门票套餐,导游在外围讲了三十分钟,到了里面仍需自己看,旧皇宫的门还是关着。觉得有点不值,也有些不甘心。第三天再来,先走南花园,随后才终于进去。

重复上山,倒让城堡区渐渐熟了。哪一段已经走过,河在什么方向,什么地方可以停下来看看,不再全靠地图。第一次匆忙辨认景点,后来有余地留意道路本身。

布拉格城堡的历史并不整齐。教堂、宫殿、小屋和花园挨在一起,各自有不同的年代。圣尼古拉教堂里的巴洛克装饰繁复,圣乔治大殿的内部却显得朴素。走过一道门,光线、体量和气氛都换了。外立面和内部也未必说着同一个时代的语言:圣乔治大殿的罗马式面貌主要来自12世纪火灾后的重建,外立面又留下了巴洛克时期的改造。

圣维特大教堂需要看得更慢。

走进去,人会自然地把视线往高处送。眼前这样完整的一座建筑,很容易使人忘记它是逐段建成的。查理四世于1344年启动哥特式工程,后来中断,直到19世纪才大规模续建,1929年举行祝圣仪式。近六百年的时间,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人的耐心。

大教堂所在之处,约925年已有瓦茨拉夫公爵建立的圆形教堂。今天的哥特式建筑经历了中世纪开建、胡斯战争时期停工与近代续建。圣瓦茨拉夫礼拜堂保存着这位捷克守护圣人的墓及部分14世纪装饰。

最初动工的人,当然看不到今天的样子。后来接手的人,也是在前人已经留下的部分旁边,接着做自己的工作。我们抬头看的那些结构,是几代人之间漫长的接续。

想到这里,旧皇宫关门的两天便有了些可笑。旅行计划按小时排,城堡却按世纪慢慢长成。它没有义务在我们抵达的那天,把所有的门都打开。

旧皇宫终于进去后,弗拉迪斯拉夫大厅的背景尤其有趣。这里曾有加冕、宴会,甚至骑士比赛。看着今天供游客穿行的厅堂,试着想一想其中曾经的声音,空间就不再只是空着的空间。

弗拉迪斯拉夫大厅由Benedikt Ried设计,融合晚期哥特式与文艺复兴元素。附近的Ludwig翼与1618年的布拉格掷窗事件有关。城堡南花园的部分区域则由城防空间逐渐转为花园,1918年后经Jože Plečnik改造。

从南花园看下去,红屋顶铺向河边。教堂里有圣人的墓,皇宫里有王朝的故事,山下则有人赶电车、开店、准备晚饭。金街的小屋也让人想起城堡中的普通生活:射手、家属与金匠曾在这里居住。几百年的历史,落到一个人身上,还得有住处,有一日三餐。

看完这些,我们也饿了。

一顿饭 一场没听成的音乐会

在布拉格,吃饭这件事很认真。

Pivovarský klub Benedict的猪肘是9月30日下午吃的。四点多坐下来,一顿吃完,回想时仍只想说:便宜又好吃。猪肘端上桌,人对城堡闭馆的惦记便暂时让了位。旅行中的身体比头脑简单,走够了就要坐,饿了就要吃。

吃完往河边走,看跳舞的房子,坐上六点半的船。

那座现代建筑有“Fred and Ginger”的别称,两部分造型让人联想到一对舞伴,设计者是Vlado Milunić与Frank Gehry。看了一天教堂和城堡,再遇到它,会觉得布拉格也肯松一松自己的领口。

船离开岸边,街道里的细节慢慢退远。桥和山坡可以放到一起看了。水面有风,沿岸的建筑随着船的移动换着位置。白天一直在走的城市,这时只需坐着看。

但这一天,还有一场音乐会没能听到。

捷克爱乐的票没买着。到了它所在的城市,才更觉得可惜。建筑可以隔一天再去,演出有自己的时刻,过了便是过了。

捷克爱乐是具有国际声誉的交响乐团,也是捷克音乐传统的重要代表。1896年的首场音乐会由德沃夏克亲自指挥;1908年,马勒曾与乐团合作首演第七交响曲。2024年,乐团获英国《留声机》杂志古典音乐奖的“年度乐团”奖,由编辑与乐评人提名、公众投票决定。

从这些名字往下读,才知道想听的不只是一个晚上。德沃夏克、马勒,以及后来一代代演奏者,曾把自己的音乐放进这支乐团。录音可以在家里听,若能在布拉格听一次现场,总归是另一回事。

城里还有很多地方可走,可到了夜里,仍会想到那张没买到的票。

隔天和朋友在Červený jelen吃饭,之后又去了老城广场和查理桥。夜里的桥值得再走一次。白天忙着辨认两侧雕像,到了晚上,人的轮廓和河面倒更醒目。桥建于14世纪,圣人雕像主要是后来陆续增加的。它接纳过的脚步多得无法计数,我们不过又从上面走了一回。

带一只小鼹鼠回家

在这些古老又陌生的地方,小鼹鼠很熟悉。

为了买它,我们转过好几家店,比尺寸,比价格。10月1日找了一圈没买,直到3日才带走。玩偶不大,倒占了几天里的不少心思。

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的角色,到了捷克,在店里又遇见它。看城堡需要读历史,看教堂需要问名字,这只小动物却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隔着玻璃看它,像在很远的地方碰见一个旧识。

小鼹鼠由捷克动画家兹德涅克·米勒创作,第一部影片《鼹鼠做裤子》完成于1957年。《鼹鼠的故事》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在中国播出,许多故事少用对白,靠动作、音乐和简单的声音传达情节。2016年,中捷合作的《熊猫和小鼹鼠》在两国电视台同步开播。

动画先来了,我们后来才去。它从捷克走进中国的电视屏幕,留在童年里;多年以后,我们到了布拉格,再把一个小小的玩偶带回去。这条路想起来,比地图上的航线更曲折些。

它的故事不大声。小动物遇见问题,动手想办法,和伙伴相处。许多时候不必听懂一句话,也知道它在高兴什么、发愁什么。小时候看着自然,长大后才知道,这种不依赖语言的亲近并不容易。

买下它,既是重温童年,也是在这次旅行里选一件与自己有关系的东西。那些尚且记不住的公爵与国王,可以回来慢慢读;小鼹鼠带回家,往那里一放,便认得。

布拉格的生活也还有别的趣味。朋友说这里的肯德基很有意思,我们便在逛瓦茨拉夫广场和哈维尔集市时专门吃了一次。同一个招牌到了不同国家,究竟有什么不同,坐下来尝比讨论有用。

游客留言里,有人喜欢布拉格分店的酥脆口感,觉得胜过英国或美国的家乡分店;也有人嫌辣,或抱怨等餐与服务。众说纷纭,倒也像一段街头闲谈。宏大的文化暂且放在一边,炸鸡同样有值得较真的拥护者。

下午坐22号电车,去布雷诺夫修道院外围和旁边公园走。修道院创立于993年,今天主要的建筑面貌来自18世纪。这次没进去,留在外面散步。车窗外的街道、公园里的步道,给连着几天的室内参观留了一点空隙。

晚上去了Next Door。冲着它的名气,也想尝尝名厨经营的捷克菜。餐馆由Zdeněk Pohlreich经营,在Café Imperial对面,主打现代捷克料理,被米其林指南收录。开放式厨房与1889年留下的天花板壁画同在一间餐厅里。

我们点了牛排和鸭肉。头顶的画有一百多年,厨房还在为眼前这一桌准备饭菜。这样的老房子,坐下来吃一顿,会比从门口拍张照更容易记住。

饭后步行经过火车站一带,去看《理发师陶德》。

这是桑德海姆的音乐剧,在歌剧院上演。故事讲复仇,有黑色幽默,也有恐怖。我们做了些功课,看了整场,仍没完全跟上。演出用捷克语,得读英文字幕,又不愿错过演员的动作,还想仔细听音乐。目光移去读字幕,舞台已经往下走;转回舞台,下一句又来了。

在小鼹鼠那里轻易跨过去的语言,到剧院里又有了分量。三件事一起做,注意力终究有限。散场后坐地铁回酒店,剧情留下几处没理顺的地方,等回来再补。

10月3日全天参加OpenHarmony技术大会,下午做报告。几天的旅行暂时让出一天给工作。小鼹鼠也在这一天买到了。接着收拾,准备去德累斯顿。

德累斯顿的石头

德累斯顿只留了一天。早上坐FlixBus去,晚上六点半回来。这个时刻一直记着,哪怕刚走进珍宝馆,也知道当天还得走回车站。

茨温格宫与王宫都看了,历史绿穹顶和新绿穹顶也都进了。

珍宝在不同的房间里,有不同的看法。历史绿穹顶复原珍宝室的空间与陈设,藏品与房间一起呈现宫廷的排场;新绿穹顶以展柜和灯光突出精选作品,适合把注意力放到一件器物的细部。从一处走到另一处,目光也跟着改变:先看一间房,后来慢慢看一件东西。

奥古斯特强王于1723年至1729年建设绿穹顶珍宝室,并将收藏向公众展示。新绿穹顶于2004年重新开放,历史绿穹顶于2006年重新开放。

茨温格宫也与这位君主有关。宏伟建筑的起头,竟还有为柑橘树提供越冬空间的用途,后来才进一步承担庆典与收藏展示。知道了这一点,再看宫廷的规模,便会多想到一件小事:这里的人,也认真地替一棵树安排过冬天。

在德累斯顿读建筑史,却总要遇到1945年。

茨温格宫在轰炸中几乎完全被毁,森帕歌剧院也遭到破坏。圣母教堂在轰炸后的火灾中受损,两天后坍塌,废墟留了几十年。我们今天看见的穹顶,在很多德累斯顿人的生活里,曾经是一块缺席的天空。

圣母教堂的著名穹顶建筑于1726年至1743年兴建,1945年坍塌,1990年代开始重建,2005年重新祝圣。森帕歌剧院1878年启用的建筑在1945年遭到破坏,1985年重建开放。

我们到了圣母教堂外围,又去看森帕歌剧院,没有进内部。远远看,建筑很完整。若不读那一段历史,会把它们当作始终站在这里的老建筑。

重建让人重新得到熟悉的城市,也让后来的人很容易忽略那段空白。照着原有样子修回来,需要知识、手艺和钱,还需要有人愿意在几十年以后继续做。穹顶重新出现了,已经过去的生活却不能跟着回来。

这里的漂亮,因而让人看得稍微谨慎一些。

布拉格的大教堂中断过,后来接着建;德累斯顿的建筑毁坏过,后来重新建。它们今天都可以走进去参观,来时的路却各不相同。游客停留几个小时,城市要背着这些经历继续过日子。

从馆里出来,路过Altmarkt集市,碰上活动的最后一天。人声把我们从珍宝室带回广场。之后在Pulverturm吃饭,拿起菜单,继续算两个人的预算。刚才看过宫廷收藏,眼下还是自己的钱包比较有决定权。

饭后走到易北河岸的草坪。水边宽阔,给视线留出了距离,也给一天的步行留了点休息。再往回走,车站到了,六点半的车也到了。

夜里回布拉格,住进希尔顿套房。第二天离开,行李又要重新合上。

河流之外

苏黎世是返程的中转站。飞机晚上十点半才走,我们进城,又多出了一天。

沿苏黎世湖和利马特河走,坐电车,上林登山,到ETH,后来还去Rigiblick较高的位置看城市。没坐船,水景留在岸上看。

到了旅程后段,查地图的急切少了一些。河边容易找到方向,也方便停下来。布拉格的伏尔塔瓦河、德累斯顿的易北河,到了这里,换成湖和利马特河。水在走,我们在岸边走,有时看一会儿就够了。

林登山所在的Lindenhof,公元4世纪曾有罗马堡垒,9世纪又有王室宫殿,今天是绿地和观景点。站在那里,不容易仅凭眼前景色想出那些旧建筑。城市变了用途,后来的人照样来这里看河、看屋顶。

到ETH一带,行程有了一点熟悉的意味。前几天读的是公爵、王朝与宫廷,到这里,想到的是大学、研究和那些自己平日更常接触的事。

ETH于1855年以联邦理工学校的身份开始办学,学校历史与瑞士的科学教育和工业发展有关。Rigiblick是苏黎世Zürichberg一带的登高观景区域,缆索铁路与步道连接城市和山坡。

这次只是走过学校。对做研发的人来说,也值得留这样一段。日后在论文里再看到一个机构名字,会知道它所在的城市有怎样的坡,有怎样一条河。纸上的地址,终于有了地形。

在Rigiblick往下看,湖边与老城的路线又缩到同一片景色里。一天走过的地方,到了高处,忽然觉得并不远。

晚上回机场,在瑞士航空休息室洗澡,吃些瑞士美食,喝了一杯十五年的威士忌。行李放在身边,手机里已经积了许多照片。坐下来才发现,这几天每天都在不断往前赶,此刻终于不用找下一段路了。

小鼹鼠已经跟我们一起离开布拉格。它原先从电视里来,如今要从机场回家。捷克爱乐没有听成,《陶德》也还欠着一点功课。等回到香港,有些音乐可以慢慢听,有些历史可以慢慢读。

手机的时间还会再换一次。

以后翻照片,大概会先认出那些著名建筑。再往下翻,才有一盘猪肘、一张餐桌、一段车窗,以及那只找了几家店才买到的小鼹鼠。旧皇宫关门的两天,也会回来。

下次若再去布拉格,爱乐的票要早些买。城堡的路倒不必再查了。